那些涌向上海的人才、热钱和新造车
秦章勇2021-05-06
行业
车战上海滩。

来源:Pixabay

作者 | 秦章勇
编辑 | 王   妍

提起上海这座城市,不同的人都会给出不一样的描述。摩登西化、精致小资,都是它的标签,却又不完全是它的样子。在不少汽车人眼里,上海,还是车轮上的上海。

从第一辆合资轿车桑塔纳,到中国最早的专业国际车展,从坐拥中国产销规模最大的汽车集团,到走在新四化浪潮前列,上海的发展一直都伴随着车轮滚滚向前。和武汉、长春相比,上海汽车行业的发展,更像一部近代中国汽车工业的进化历史。

如今在上海634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,以东方明珠为中心,北面,有众多主机厂和零部件巨头盘踞的嘉定汽车城;南面,有特斯拉凭一己之力带起的临港新贵;西面,有财大气粗的恒大汽车和台积电等关键供应商;东面,则是以上汽通用为中心成熟的产业片区,以及具有半导体技术优势的张江高科技园区。

这些大大小小的车企和零部件企业,推动着上海乃至全国汽车产业的发展。随着新四化浪潮的发展,押注发力新能源成为又一课题,于是又可以看到,新造车以及新新造车们如今齐齐奔向上海滩。

过去几年,随着新造车运动的如火如荼,一场“中国底特律”新能源汽车争夺战,也在国内诸多城市间开始打响。从北京、上海、武汉到合肥、重庆,“寻找下一个特斯拉”的梦想,不仅席卷了整个创投圈,连地方政府也化身VC瞄准新能源项目跃跃欲试扣动扳机。

站在新能源浪潮变革前夜,上海准备好了吗?

去临港取经

2021年3月,临港新片区又迎来一批前来“取经”的政府官员和企业家,新能源电池云平台创始人吴奇斌也是其中一员。参观即将结束时,他在朋友圈发文感慨:临江临海大上海,空港海港自由港。

在此之前,吴奇斌在临港也注册了分公司,主要做新能源汽车的技术开发和零部件销售。在他看来,临港的发展前景很好,很可能是“未来的浦东”。

天色已经接近黄昏,地处上海东南角、距离市中心75公里的临港却没有郊区常有的落寞。一年前,当特斯拉仅用200余天的时间,就完成了在临港的“落户”,曾经的连轴转、高效率似乎和拔地而起的厂房一起都浸润在这片土地里。

作为特斯拉全球最大的两个工厂之一,上海超级工厂的产能和地位都非同小可。在引入这位新能源汽车圈顶流后,上海临港也成为狙击新能源项目的标杆。

即便看过塔吊等大型机械24小时不间断在这里施工,但临港变化之快仍会令人感到惊讶。来到这里的途中,司机随手向外一指:“原来有两家百货公司在这里开店后都关门了,人流量太少,挣不到什么钱。”在当地人眼中,这里位置偏僻,地广人稀,曾经是“上海最穷的地方”。

转折点是特斯拉的到来。和半年前相比,特斯拉工厂西侧的荒地已化身平整的小型“码头”,数百个集装箱整齐排放,物流卡车密集地出入。门卫表示,这里是多家物流公司的据点,集装箱内正是特斯拉汽车的相关零部件。

来源:未来汽车日报

原本一片泥泞的荒凉地,如今围绕着工厂,也渐渐充满了烟火气。特斯拉工厂二期西门对面的马路两侧,放眼望去红彤彤一片,到处都是帐篷搭起的临时餐馆,从早餐到午饭炒菜一应俱全,甚至还有小型超市,负责建造特斯拉工厂的工人都在这里解决自己的一日三餐。

不仅如此,更长远的规划还在继续。沿着特斯拉超级工厂西门的正嘉路,一直向南约两公里,就是临港为特斯拉预留的一块面积达46万平方米的工厂用地。

即便上海土地市场官网显示,该地已经“流标”。但在临港产业区经济发展有限公司招商管理部招商经理赵振东看来,虽然出现了“流标”,但土地作为稀缺资源,“特斯拉团队应该不会轻易放手。”

现在放眼望去,那里仍是一片荒芜的空旷草地,现场铺设河道桩的工人告诉未来汽车日报,未来这里会建设厂房,但并不清楚是哪家企业。“现在河道桩铺设刚刚开始,渣土车和推土机刚开始作业,距离工厂动工还需要八九个月。”

临港局部土地规划图(局部) 来源:未来汽车日报

不过随着特斯拉逐渐成为临港最大的工厂,话语权不断加大,也让和它一衣带水的供应商纷纷选择在此安营扎寨。去年9月底,包括新泉股份、锦源晟等在内的13个项目正式落地临港新片区,涵盖车身、底盘以及传感器和电子元器件等各类配套产品。

据未来汽车日报不完全统计,2020年有超过10家“特斯拉系”供应商入驻临港新片区。这也意味着,在半小时之内,特斯拉就能轻松在临港新片区集齐所需零部件。

“只要质量允许,特斯拉的本地化率还可以继续提高,这也会给国内企业带来更多的创新机会。”在接受未来汽车日报采访时,相关人士如此表示。按照规划,临港对于新能源汽车产能目标是100万辆,除了特斯拉工厂,智己汽车也将会在上汽乘用车临港工厂生产。

“临港就像一张白纸,在接下来的5年,需要走其他汽车城10年甚至20年的路。”上述人士表示,面对新能源汽车浪潮,临港选择押注电动化和智能化,目前已经吸引图森未来、地平线等一批科技企业。

新势力奔赴上海滩

2014年底,造车项目还没有落地,蔚来汽车联合创始人、总裁秦力洪就来到上海,在安亭地铁站附近的写字楼里租下一间作为临时办公室。直到2015年10月,蔚来汽车才正式进入上海汽车创新港办公。

事后李斌回忆,蔚来还未正式创立时,他就和秦力洪达成共识:在上海打造一个高端品牌的可能性更大。虽然之后在接受媒体采访时,李斌表示来嘉定是自己主动为之,“蔚来并不会因为某个地方政府的利好政策就选择落户在此。”

但当资本市场出现分水岭,包括蔚来在内,急需长期输血的新造车,各自命运的走向则和能否获得地方政府的支持紧密相关。市场的投资热情不再,来自“国家队”的投资成为最大的希望。然而对于上海来说,即便没有特殊的扶持政策,新造车们也一直都是心向往之。

今年3月,百度与吉利合资组建的合资公司集度汽车也选择落地上海。4月19日,理想汽车CEO李想宣布上海研发总部在4月底即会开门入驻,整体规模可容纳2000人。这是理想汽车成立以来,少有的大规模扩张,而理想汽车所在的大厦也原本是上汽大众的办公地点之一。

新势力齐齐奔向上海滩并非偶然。

和其它城市相比,上海押注新能源汽车的态度近乎偏执。2月25日,上海市出台《上海市加快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实施计划(2021—2025年)》,到2025年,上海新能源汽车产值突破3500亿元,占全市汽车制造业产业产值35%以上,其中本地新能源汽车年产量超过120万辆。

来源:Pixabay

当有政府政策作为后盾,积极的信号也传导给整个市场。

一位在上海工作的汽车行业猎头告诉未来汽车日报,目前上海的新造车企业已经开启抢人大战,“现在对我们来说属于卖方市场,一些新能源汽车企业动辄就是二十多个Hire Count(招聘人数)丢过来,几乎每天都追着我们询问招聘进度。”

在招聘的方向里,也不难嗅出风向的变化。招聘需求最为旺盛的,开始集中在智能网联、自动驾驶以及数字化营销等偏向互联网技术的岗位,这也在无形中佐证了车企未来的发力方向。

如果临港是把行业目光再度聚焦在上海的新秀,那100公里外的安亭则是上海汽车产业安身的根本。在临港向着新能源狂飙猛进的同时,汽车老兵安亭也开始大象转身。

如今的安亭,不仅云集了包括蔚来、上汽集团、长城汽车等众多车企,还有智能网联、芯片以及无人驾驶等一批科技研发公司,有人甚至将这里看作是中国汽车业的硅谷。

上汽大众MEB工厂 来源:未来汽车日报

“安亭拥有目前上海最完备的供应链资源和车企名单,可以随时接触到客户。”从上汽集团辞职后,李维选择在智能座舱领域创业,最终把公司地址定在安亭,“这是有我们这种创业公司最需要的便利。”

走在安亭的街上,也不乏自动驾驶汽车这样的“新鲜”元素。滴滴在安亭投放了Robotaxi(自动驾驶出租),一位安全驾驶员告诉未来汽车日报,想要体验无人驾驶车辆,可以提前一天预约,如果出行路线在自动驾驶运行范围内,就可以呼叫附近空闲的自动驾驶车。

新一代汽车人

正如早期通用汽车高管从底特律乘坐私人飞机,到俄亥俄州工厂解决问题一般。当上海扮演着核心角色,站在汽车产业链顶端,不少车企不约而同地将研发中心落户上海,电气化浪潮的巨大翅膀扇动下,新的选择和际遇也落在了每一位汽车人的肩上。

在上海一家传统车企工作近5年的苏童对此深以为然。因为新势力的闯入,当他看到与自己工作经验几乎一样的同事跳槽到新造车公司,年薪却翻了一倍,他觉得自己的心态“崩了”。

在苏童眼中,35岁的自己在职场里不仅要蒙头干活还要考虑前景问题。“传统车企内部转型效率有些低,新势力发展得太快了,我担心再这样下去会被淘汰变成待业中年。”看到行业的变化,他也有了跳槽的想法,在他看来,像是智能座舱和自动驾驶方面的工作,才代表着未来。

因为缺少相关的工作经验,投出的简历也全都石沉大海,不过苏童始终没有放弃。为了方便找工作,2020年买房时,看了一圈,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安亭。他决定自学自动驾驶方面的知识,或者选择内部转岗。“这个过程可能会有点辛苦,不过一旦学成,未来发展肯定会比现在要好。”

为了吸引更多的新能源领域的人才,上海也在不断加大筹码和竞争力。今年2月,上海市政府表示,针对符合条件的新能源汽车领域优秀人才,可以给予直接落户、人才奖励等支持。苏童也寄希望于这个方式真正落定上海。

从事人力资源工作的Jacky则早早嗅到了行业的风向。从汽车配件公司到新势力车企,目前在一家氢燃料电池公司担任人力资源总监的他,也看到了行业更大的需求,准备成立一家猎头公司。“我今年已经45岁了,接下来不会再跳槽了”,在他的计划里,将继续在汽车体系内寻找自己的价值。”

“目前上海是汽车高端人才最多的城市,很多外企和供应商总部在上海,高端人才是上海最大的优势。”新能源与智能网联汽车产业专家智库成员张翔告诉未来汽车日报。

事实上,上海虽然在大力吸引新能源汽车产业,但其较高的环保要求、亩均税收以及人工成本,也在无形中将相当一部分重制造、低门槛的企业拒之门外。将研发中心设在上海,反而可以将利益最大化。

“这是产业经济变革的趋势,当一个地区的规模达到一定程度,就很难再去承载其它资源。”地平线首席生态官徐建告诉未来汽车日报,产业经济并不是在一个地方的规模足够大就可以,未来制造业需要和服务业以及信息业等相结合,使得不以当地的规模作为它最主要的竞争优势。

汽车城一角 来源:未来汽车日报

加入地平线前,徐建曾担任上海汽车城发展有限公司执行总经理多年,在他看来,随着人工智能以及交通等方面的技术变革,人们越来越适应分散式办公,对于企业来说,同样会采用灵活的方式去管理。

能否打破“天花板”?

虽然在汽车业占有一席之地,并不断在押宝新能源的道路上狂飙突进,但这并不意味着上海能够高枕无忧。

某种意义上,汽车业成为上海产业里的一颗明珠,得益于早期以上汽大众为主力搭建起的基础零部件体系,其凭借改革开放以后的第一条完全国产化的轿车产线,以安亭工厂为中心,在其周边衍生出大量的零部件子公司。

之后上汽大众动辄百万辆的年销量,也让上汽集团成为当之无愧的霸主,并长期占据着A股市值最高车企的地位。然而当汽车产业面临转型,从上汽的表现中,也能窥见上海汽车产业在转型路上面临的挑战。

2020年,上汽集团的营收和净利润出现了双下滑,跌幅分别达到12%和20.2%,创下近五年新低。企业营收双降,反应在地方上则是产值下跌。

2020年,嘉定汽车产业的工业总产值同比下降9.9%至3676.1亿元,降幅高出非汽车产业7.6个百分点,同期汽车零部件的产业也出现了2.5%的跌幅。其中安亭镇的工业总产值下跌了1.8%,仅完成全年计划的86.3%。

下滑主要是合资公司表现疲软。2020年,上汽大众净利润同比下滑22.65%至154.89亿元,上汽通用净利润同比下滑62.56%至41.03亿元。以此计算,上汽大众和上汽通用在2020年贡献的净利润,较同期减少超过100亿元。

“日系已经成为汽车市场的试金石,比德系和美系拥有更强的抗跌能力。”一位自主品牌高管向未来汽车日报感慨。如果从广汽集团的营收来看,2020年,广汽丰田和广汽本田两家合资车企营收涨幅均超过10%。这直接带动2020年广州汽车产量达到295.21万辆,领先同期上海地区产能(264.68万辆)超30万辆。

与此同时,总部位于深圳的比亚迪,在2020年7月,市值就超越了上汽。这意味着站在资本市场的角度,即便上汽集团的产销规模、营业水平、盈利水平都远超比亚迪,但在新能源变革的趋势下,比亚迪却拥有更大的想象空间。时至今日,比亚迪的市值已经超过4300亿元,是上汽集团的近2倍。

在新能源领域,上汽集团的起步并不算晚。早在2010年,上汽集团就为上海世博会提供新能源汽车,随后荣威品牌也相继推出混合动力车型和纯电动车型。不过面对新能源领域的激烈竞争,这位昔日的汽车霸主,也未能逃过被赶超的命运。

引入特斯拉无疑是上海近两年对新能源产业最大的押注,事实证明,特斯拉效应也的确引爆了整个新能源产业链,为临港发展新能源产业提供了基础。但另一个残酷现实在于,这些配套商大多集中在生产制造等低门槛领域,一些核心“三电”技术,仍被特斯拉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。

来源:未来汽车日报

更关键的是,当特斯拉的光环不再,上海该如何拼齐新能源汽车产业缺失的拼图?

“其实对于目前的零部件企业来说,特斯拉朋友圈的红利窗口期已经过了。”赵振东表示,一些特斯拉供应商在权衡利弊后,认为通过运输或者临近储存在仓库就可以满足需求。目前在上海新能源汽车产业链条中,仍然缺少电池、电机以及电控等相关企业。

事实上,不只是上海,在全国范围内,中国零部件企业和一些国外零部件巨头相比仍普遍缺乏竞争力。以汽车芯片为例,研究机构iHS统计数据显示,目前全球汽车半导体市场规模约为410亿美元,欧洲、美国和日本公司所占的市场份额,分别为37%、30%和25%,中国公司仅为3%。根据中国汽车芯片产业创新战略联盟数据,中国9成的车载芯片都需要进口。

“国内供应商的实力远远不如国外,打造中国新能源产业,关键是在核心系统以及算法等方面打造自己的体系。”一位汽车质量管理体系人员告诉未来汽车日报,这不能仅仅依靠国外供应商,需要加大基础研究的投资。“如果国内实现强强联合,并且纳入国家整体规划,以上海的条件很有希望树立优势。”

“就像几十年前钱学森回国创业,不管你是来自内陆还是海外华人,只要想在智能汽车领域创业或者追梦,各路英雄豪杰都可以来上海,来临港。”相关人士表示,这是一个开源的城市,同时也希望把“卡脖子”技术放在这里。

如今国产替代的声音愈演愈烈,上海这座襟海带江,舟车辏集的城市,似乎开启了新能源汽车的二次创业,在这片充满创新的土地上,能孕育出新的希望吗?

(应受访者要求,文内李维、苏童、Jacky均为化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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